部落國留學:還要讓原住民為了重返領域,繼續陳情抗爭嗎

劉烱錫/海洋台灣文教基金會執行董事、台東大學生命科學系教授、台東縣南島社區大學發展協會總幹事
[2017-12-31]

1980年代伊始,原住民還我土地運動加入反威權政治的行列,當時達魯瑪克部落青年Malengana Lrawbalrate(蘇金成)先生是台東地區的首謀份子,如今在12月22日腦中風往生,享年58歲。29日舉行告別式時,各地原運人士齊聚,與其說不捨,不如說在共同理想還沒實現前,重新整隊再出發。

蘇金成先生在1994年擔任村長,1995年推動社區總體營造,以重建Taromak(達魯瑪克)部落文化為主軸,系列活動包括重返原始部落Kapaliwa,辦理婦女除草完工節maisahoru、盛大舉行小米收穫祭、重立部落入口守護神、調查傳統領域地名與動植物文化,乃至他自己婚禮都依循古禮舉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在1996年3月29日辦理重返原始部落的活動,讓我認清達魯瑪克文化是在山林環境經過千古歲月所孕育形成,政府強迫將他們遷到平野,等於是文化斷根,非常不人道。從此,我跟隨蘇村長把重建原始部落當成生命中的大事。

告別式主持人拉娃告牧師細數他帶領原住民權利促進會期間,蘇金成弟兄力挺的抗爭行動。旮亙樂團少多宜團長提及1993年返鄉與蘇金成村長推動原住民自治的過往。我則把蘇村長當作是重返山林、重建原始部落的先驅。蘇村長是被日本政府集團移駐的第三代,怎會想重返山林呢?多少因為Kucabungan(好茶)部落的姻親邱金士長老叮嚀他不要放棄原始部落。

1970年代邱長老年輕時,非常反對聚落被遷移下山,但在政府的大力推動下,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間間家屋失修而石板倒榻,好茶人正忙著成為都會文化裡的新生產消費者時,悠久的好茶國度在人們心目中就越來越遙遠了。1993年台灣大學城鄉研究所邀邱長老推動重返舊好茶活動,這個轉機,也間接影響了達魯瑪克部落的蘇村長。

事實上,儘管日本與中華威權的殘忍酷刑,深山部落人民被遷村之後,依著本能重返原始部落的例子從不間斷,日據時代內本鹿地區的海樹與新武呂溪上游的希拉瑪達星星都是以個人方式重返而被日人逮捕殺害,而拉荷阿雷以家族為核心的游擊戰,和日軍一直週旋到二次大戰期間,才因年邁等因素而投降。日本戰敗後,被遷下山的司馬庫斯部落人民隨即重返深山,1990年代後,他們感念新竹縣范振宗縣長幫他們開路,讓他們後續得以發展生態旅遊與有機產業,自己辦母語學校,誰說在祖靈土地不能永續發展?

可惜,日本帝國走了,很多部落未能如司馬庫斯重返深山,台灣隨即發生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1954年阿里山鄉長高一生等六人被槍決,原住民各部落只能乖乖地被中華威權強佔傳統領域,繼續被遷離下山,像好茶部落在1980年才被遷村,算是最晚的了。

重返舊好茶活動除了間接促成達魯瑪克人重建原始部落之外,1990年代盛行的鄉土教育,許多原住民小學開始展開舊部落尋根之旅。其中,1960年代末才被遷下山的Tjuvecekadan(七佳)部落人民,不再只是尋根,2000年開始有一戶返回原始部落重建石板家屋,目前已重建超過五十戶。2001年內本鹿人第一次尋根起,儘管路途遙遠,少則需走七天的路程,每年不中斷,霍松安家族並重建一戶家屋,盡管主事的那布先生目前不方便走路,還在凱達格蘭大道向蔡英文政府訴求還我傳統領域。

已是耆老的好茶部落邱金士先生有感而發,「我也曾經中風,但路再怎麼陡,我還是要回去山上;我不知道什麼時後會倒下來,給我們一條小小的路吧,只要機車、蹦蹦車可以走就好,就像給老人家拐杖,讓他可以走路回家。」聽到邱長老的話,我認為做為一個已開發的民主人權國家,不能再對部落始亂終棄,至少不能繼續以原住民沒能力自治等各種違反人權的理由繼續強佔其傳統領域。澳洲、紐西蘭、加拿大等已開發國家的元首不管有沒有向原住民道歉,都已編列充足的預算培力原住民自我治理實力,協助部落在傳統領域永續發展,而不是口號而已。

住在台東,我常常聽到很多居民對原住民的「福利」很不滿,也很難接受原住民傳統領域的說法。我個人則跳脫城邦帝國文化(Civilization)與資本主義的教條,改從普世價值觀點,認為部落社會何嘗不是人類邁向永續發展的典範。過去人們自豪的文明(civilization),事實上是導致人類數千年人權與環境浩劫的城邦帝國文化,並不光明。直到近一、二百年來,人類才初步奠定民主、自由、人權的基礎。不要再歌頌歷代帝王和中國共產黨的「豐功偉業」了,多少人民的生命與自由被糟蹋?我們今日能身處民主自由國度,何其有幸。

二次大戰後,經濟發展很快導致酸雨、水汙染、氣候變遷、物種滅絕等環境危機,人類不得不面對。環境生態學者這才發現小而美的部落社會是環境倫理的典範。1992年第一次地球高峰會特別肯定原住民文化的環保意義。緊接著聯合國在1993年提出原住民權利宣言草案,經過不斷爭辯,終於在2007年通過,肯認原住民部落對傳統領域的固有權利。2009年上映的電影阿凡達,取材部落社會,獲得空前迴響,國際社會對原住民議題已然改觀了。反觀我國公務員與人民還存在威權時期歧視原住民的調性,嚴重延誤原住民部落在其傳統領域永續發展的時機。

原住民被遷村並殖民二、三代,變成大中國子民後,能在1980年代和民進黨一起反威權的人士已經不多了,一直堅持原始部落重建決心的人就更少了。告別式後,蘇金成前村長被覆以民進黨黨旗,他一生推動重返山林領域、重建原始部落並自治的抱負,還請中央執政的民進黨列為國家政策,別讓原住民繼續陳情抗爭,貽笑國際之外,也成為對岸的話柄。

 1996年3月29日蘇金城村長(前面站立者)辦理重返原始部落Kapaliwa。

 2010年5月18 日蘇金成前村長(左)將其嬰兒背袋掛在原始部落的石板家屋並與作者(右)合影。

蘇金成先生1997年仿古禮結婚,新郎扛木材到新娘家。

 

出處:https://tw.news.appledaily.com/forum/realtime/20171231/1269349